當那一刀劃下(二) 情「呂」 與加害者對話

  • 時間:2018-05-10 12:42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詹婉如
當那一刀劃下(二) 情「呂」 與加害者對話
台南監獄收容人呂政軒接受央廣訪問。(台南監獄 提供)

愛一個人是甜美的,但當愛褪去了呢?2013年5月,台南監獄收容人呂政軒曾當街割喉殺害女友,成為轟動一時的社會案件,對被害者家屬涂媽媽而言,這是永遠的傷痛,但她展現「一命抵一命」之外的另一種選擇,也就是原諒!因此,被許多網友駡「有病」,也有人奚落,殺人在台灣可以隨隨便便躲過死劫。然而,對被害者而言,鄉民的正義不僅不是正義,有時還是暴力,因為,走入修復式司法這條路並不容易。我們在事件發生後持續追蹤,呈現加害人與被害人經歷修復的五年後。

◎涂媽媽的志工人生

涂媽媽說:『(原音) (問:所以現在涂媽媽妳擔任很多志工?)没有啦!我現在只有去監獄、少輔院和女少觀,我下午一點半到去女少觀,還有就是修復式司法的陪伴者和犯保志工(問:如果没有發生這些事,妳會走入這些嗎?)不會!所以我說或許是我女兒用生命帶我走入不一樣的人生,讓我知道人生另外價值是什麼,或許也讓我覺得自己生命更精彩。』

女兒離開五年來,涂媽媽四處擔任志工。這天,我們走進她的家,窗明几淨,但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客廳牆上的那幅全家福。

涂媽媽說:『(原音)每天一回來,一枱頭就看到,現在已經平靜了就能接受這個缺角,因為我總覺得我們都會離開,那離去的那一天我們就會再見面,我就把她當作她出國去唸書了。』

2013年5月,28歲的女兒被男友狠心殺害後,涂媽媽曾經天天以淚洗面,事隔五年,聊到女兒還是不免紅了眼眶,而那位殺人凶手在哪兒呢?我們走入台南監獄。

◎情關難過監獄裡的他

台南監獄楊朝安教誨師說:『(原音)這裡氣氛比較嚴格,牆壁特別高,這裡最主要是關重刑犯,比如說殺人。』

受刑人呂政軒說:『(原音)單純關在裡面來說,快五年了,從102年5月30日到現在107年快五年。』

外表斯文、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中還帶了點兒書卷氣息,他身上的名牌則寫著-呂政軒、罪名殺人、刑期無期。

五年前的那個五月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呂政軒說:『(原音) (問:你那時候只是想威脅?是這樣嗎?)没有!那時後我就是想要殺,想要殺掉她的那個感覺那個點出來,然後有去做買刀的動作,從買刀動作到看到她的那一天,我都在掙扎。(問:你從買刀子到執行,多久的時間?)一個月。』

一個情場失利的青年,持刀埋伏在女友住處將她殺害,時隔五年,在監獄裡看到他,我們想,如果時光倒流,這三十天有人拉這位「恐怖情人」一把,事情或許不一樣。

台灣近年屢發生學生自傷或傷人事件,大多是情關難過,為了教青年學子如何去愛!2017年教育部在大專院校共開設3745門「情感教育課程」,就是為了幫青年人戀愛學分all pass,但是……。

呂政軒說:『(原音)不是看不破,是我看不廣,我覺得是我看不廣這個感情,我實在太侷限了,(問:所謂看的廣是什麼?)我周遭還有其他人可以去幫助我。其實,還是我的錯啦!我情緒控制不好。我還沒見到她時,一直在她家附近徘徊,其實我一直在掙扎,掙扎是到底是放過她還是放過我。』

◎劃下那刀兩位母親永生的痛

結局是他誰也沒放過,一刀揮下的那一刻,也如同劃在兩位母親的身上。

呂政軒說:『(原音) (問:你入監後,家人有來看過你嗎?)我媽剛來而已,在你們來之前才會客。(問:媽媽這次來有沒有特別說什麼?)對她我只講讓她安心的話,避開不去談感傷的事。(問:其實那時候,媽媽看到你好好讀書,唸了大學畢業又當一個主管,對你的期待應該很高?)我那時候助學貸款還完,也在存錢,那時候已經讓媽媽走向比較好的生活,我這輩子没帶媽媽出國很遺憾。』

經歷父親長期對母親家暴,從小就希望讓母親過好日子的孝順兒子,卻在他感情受挫後完全變了樣,當然,遺憾的還有另一個媽媽。

涂媽媽說:『(原音)最傷痛的那一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哭,尤其是看到背影很像的就會莫名的掉淚,我一直到她離開出殯那天,她弟弟妹妹就放了一首徐佳瑩的歌你會在哪裡好想像過得快樂或委屈,每次聽到就會對照那時候的情形,還有,最後要結束的時候放了一首感恩的心,在要蓋棺的時候,我就跟她講,其實我們沒有發任何一張补文,但是她的同學就很多都會來,我們有放小卡片,他們每個人寫要跟她講的話,然後把它放在她身上,我就跟她講,這麼多你的朋友、同學、同事大家都來看妳,就像我之前講的,我們生命的價值不在那個長度,而是在那個廣度,妳用妳的生命去建造你的價值,這些朋友就是妳生命價值的存在,我說,帶著這份感動要重新去啟程。所以那首感恩的心很久都不敢唱,因為我覺得這首歌除了是唱給她,也唱給我,你來自何方?情又要歸到何處?』

◎恐怖情人窮追不捨立法防範

傷心母親的眼淚,總讓人不捨,於是,近年婦女團體一再要求政府立專法規範恐怖情人,今年4月19日行政院會通過「糾纏行為防制法草案」,草案規定只要這些糾纏行為使人困擾、心生厭惡或恐懼,當事人即可報警,若查證屬實,且行為人經勸導不聽又重複再犯,最高可處3年有期徒刑與併科30萬元台幣罰金。

警政署刑事局司法科長林志誠說:『(原音)在主觀上,就是因為愛戀你、喜歡你或是怨恨你,然後我做了我們草案7條列舉的行為,被害人就可以針對行為人的作為向警察機關提出報案。』

只是,這一切對涂媽媽來說,來的太遲。

呂政軒說:『(原音) (問:當時有在談判?)對,就透過line這樣講。(問:而且你那時候言語上很激烈?)非常激烈。』

涂媽媽說:『(原音)我看line上面寫:我可以到高雄去一趟。因為我小女兒在高雄讀書,我女兒問你去高雄幹什麼?他還回:嘿!你不用知道。後來發生事情後,她同學才跟我講,她覺得他會用傷害家人逼她就範,小孩子又怕我擔心,所以有些太那個的,她就不講。』

涂媽媽說:『(原音)為什麼我會走入犯罪被害人保護機構,甚至去跟加害人對話,或許是上天要我經歷這些過程,然後把過程分享給他們。其實,讓我慢慢放下來也是有原因的,我們活著周圍還有我摸的到看的到的孩子、先生、親人、鄰居,他們都在我旁邊,所以我的悲傷難過,還有人看著我,可以跟我分享,可是我女兒呢?她没有,如果我一直這麼悲傷,她走的掉嗎?走不掉,就好像一個風箏線,我一直把她拉著,妳不要飛,只能飛在那裡,我覺得孩子,因為她之前都住校,所以我知道她對環境的適應力是夠的,但是我把她綁住的時候,她就没有辦法飛了,後來我想通了, 我要讓她快樂,我自己得先快樂。』

◎修復式司法看見彼此

台南監獄蔡榮富教誨師說:『(原音) (這裡是涂媽媽和呂政軒坐的位置?)對!當時涂媽媽講過一句很重要的話,如果我今天不進來看政軒,我可能没辦法過我以後的日子,所以她選擇一定要進來見一次面,也是最後一次面。當時真的看到政軒對涂媽媽遲來的道歉。』

在監獄教誨師的帶領下,我們走入獄中綠意盎然的「溫心苑」,那裡曾是涂媽媽和呂政軒兩人第一次面對面的地方。呂政軒是台南監獄裡3200多人中,唯一一位經歷「修復式司法」且獲被害者家屬原諒的受刑人。

呂政軒說:『(原音) (問:一開始你進入這個程序,跟涂媽媽見面對,你心裡有很多的準備?)其實很想看到她但又怕看到她,想看是因為她當時給我的擁抱,害怕看到她是對事件的發生對她很愧疚,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她。』

涂媽媽說:『(原音)他是不太敢看我啦!但是我看到一件事,我眼淚自己就掉下來,他的牌子上面寫很大的三個字-殺人犯,我是以一個媽媽的心,看到那個我就說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其實,在進入修復之前,呂政軒也跟一般的加害人一樣,在法庭上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不願說出事件經過,直到涂媽媽的大愛,讓這位殺人凶手軟化,坦白一切。

但是,與殺害女兒的凶手面對面,是件多不容易的抉擇啊!

◎修復的畫布展現豐富色彩

法務部從2010年開始試辦修復式司法,但很多人認為,修復式司法就像調解,加害人道歉、賠償,被害人或其家屬就要原諒,其實不然!修復式司法模式是提供加害人與被害人雙方對話的平台,共同修復犯罪所帶來的傷害,修復式司法促進者、台中律師公會前理事長陳怡成律師說:『(原音)基本上修復式司法是化解衝突的一個方式,它比較特別是叫人本式的調解方法,等於幫助雙方當事人來談這件事,它不是在魔術,也不是把難過的事變不難過,也不是把錯的事變對的事,並不是這樣子,它比較美妙的地方是讓這些痛苦不單單是痛苦,它會轉化出生命的一些意義,讓人跨越受傷經驗,讓你有能量繼續往自己的生命前進。我自己覺得是一個很妥切的形容,當我發生的一件悲劇,或是我遭受傷害,畫布上就是一團黑,可是當我經過修復,當我被理解、被接納,我可以重新選擇面對這個傷害的態度和方法後,就等於在這畫布上你可以開始塗紅色或綠色,所以它會變成一個彩色的畫,但黑色還是在,它可以帶給你一些新的學習和意義,而不單單只是傷害,我們兩個也許在這一個點上撞擊了,我們以後也許都不再需要有關係,可是他們值不值得修復?值得。像涂媽媽和呂政軒的修復式會議,我都說那是一種告別,互相理解的告別。』

涂媽媽說:『(原音)其實我是希望在心理上得到安撫,最重要的是修復自己修,復式司法當我的眼和耳,怡成律師幫我觀察這個人,她和他談話後,告訴我現在這個人怎麼樣,這可以安撫被害者家屬,就我個人,我覺得把一個孩子打入十八層地獄,還不如讓他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剛好新聞國小學生割喉案,網路上就一片駡聲,說還好死的是妳家女兒。』

在涂媽媽的身上,我們看到「一命抵一命」外的另一種選擇,但台灣社會大眾似乎對選擇的多樣性,還没準備好。

◎因為原諒加害者發自內心轉變

台灣再犯率居高不下,監獄早已超收嚴重,什麼才是讓一個人真正悔改的治本之道?或許,是當一個人真正感受到他的行為造成的傷害時,而修復式司法就提供這樣的管道。談到與涂媽媽在獄中的初次見面,呂政軒有幾秒鐘的停頓,接著腦中浮現一幅接著一幅的圖像。

呂政軒說:『(原音)她要我記住有人的桌子上永遠少了那筷子的主人,她要我記住這句話,涂阿姨的每封信我真的看都快哭到不行,其實很感謝她那時候拉我一把,不然我也不能像今天一樣可以站在這裡。因為你們有去探訪她,但以台灣一般的情況很難去做到原諒啦!一開始是為了涂媽媽改過,一直到這些年,我才開始懂她講的,我要找到自己然後去改變,以前還是懞懂,現在我真正了解了,她希望我去改變去影響周遭的人,要我踏出那一步。(問:你放過呂政軒的嗎?)放過過去,現在是把自己往深層去找,找回失去的那個呂政軒的拼圖。』

透過真心的道歉,獲得原諒,找回曾經失去的自己,這就是現在的呂政軒。

◎律師:看見當事人真正的需要

台灣推動修復式司法多年,2017年司法國是會議中也受到關注,台南監獄楊朝安教誨師說:『(原音)我們都會跟收容同學講,你要不要做這方面的補償,有些願意,但還要看被害家屬願不願意,如果願意,檢察官才會進一步協助,但我在這裡這麼久,没有一個願意,(問:但有收容人願意?)確實有。』

不過,愈難做的事愈要努力去做,陳怡成律師在當中看見希望。她說:『(原音)其實在修復裡面,對律師工作是一種新的看見和新的意義,我來談一下當律師的挫折,人的生命和關係是連續的,都是前因後果它不斷地纏繞,可是法律它只切在某一個時間點,某一個行為的面來判斷,所以當你面對當事人的故事的時候,你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他,因為那個法庭不在乎,所以裡面會有很多的不捨,法官只解決了一個訴訟,第二個訴訟會再起,因為他的不甘願,因為他的受傷,好像勝訴的人不開心和敗訴的人也不開心,他們完全看不到人生的光明,所以當我2000年接觸到原來可以這樣解決問題的時候,我很開心,它可以比較多去照顧當事人的情緒,願意去探索這個情緒後面,你的需要是什麼。』

◎當衝突發生時校園裡的修復

記者說:『(原音)請問是李招美老師嗎?』

台南市海東國小李招美老師說:『(原音)婉如嗎?請進。』

修復式司法不只解答了一個律師長年的疑惑,也幫助校園內的老師面對棘手的霸凌問題,而跟學生們「說一說」是李招美老師的拿手絕活。

李招美老師說:『(原音)你看我們大人都很討厭開會,何況是小孩!所以我都跟孩子們說,我們來說一說,或者是真心話大告白。我是教他們不批評,我覺得我們華人受到教育裡不會特別去區分,這是想法,然後這是客觀陳述事實、這是感受,我們都很容易混雜在一起。(問:所以,老師也是用修復式正義讓兩方對談?)對!修復式正義為何在校園裡面推有一個很大的因素是我們愈來愈發現,傳統的訓導系統,已經没有辦法解決校園的問題和現況,為什麼法務部要推修復式司法也是一樣的道理,因為我們一直用給你判罪然後你去服刑懲罰你,但是沒有讓你由內而外有一個改變,這樣子我把你放出來,你又會製造一樣的問題,校園也是,把孩子叫來駡一駡、記過,問題還是不斷在發生。』

2011年,台南地檢署與台南教育局、更生保護會台南分會聯手,希望將台南市打造成校園修復式正義的示範城市,多年來舉辦了多場修復式正義教師研習,海東國小李招美老師就是當年主要推動者。校內被霸凌、孤立的孩子,絕對會優先贏得她的目光。

李老師說:『(原音)我以前帶班有一個孩子他很妙,他看到動物就會把它捏死,比如說有隻受傷的小鳥,他就把它的頭扭斷,我那時候跟那個孩子講我們來說一說,那個孩子在班上人際關係也非常地差,他每次分組都没有人要跟他坐,同學很直白地去排擠他,可是那孩子就跟我說,我不需要朋友,然後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根本不是不需要朋友,他得這樣告訴我,他的自尊才不那麼受傷,結果我就跟孩子說,我們一起來看一看,不需要朋友和我很受傷不想承認我需要朋友這件事情是不一樣的。(問:可是他聽得懂嗎?)懂!他是一個四年級的孩子,他懂,他眼淚就掉了那我就知道的猜對了,還好,我們看起來還算可靠,我就說,你看著老師,你覺得我是一個值得你信任的老師嗎?我們來全班說一說。就是要這種很誠心的邀約。』

你我都曾犯過錯,捫心自問被駡一駡比較會解決問題?還是談一談?對被害者而言,修復式正義讓他們的心聲被聽見,傷害被彌補;對加害者而言,修復式正義讓他們真心認錯不再犯。李老師在教學過程裡,也曾幫助不少被貼上特殊標籤的孩子。

李老師說:『(原音)你就會看到有好多孩子,他們的傷口就這樣上了藥,這對一個人成長歷程很重要,因為你不知道這個傷對他以後的人生會怎麼發酵,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可能會對他以後的人生帶來負面的影響。有好好處理,後端的少年虞犯就不會那麼多了,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因為我們覺得看似沒什麼的事情,其實都在慢慢地累積,都讓孩子慢慢地在轉變。』

成長的每一個階段,都關係著一個人的人格養成,有多少正在變形的靈魂,有人拉他們一把嗎?

涂媽媽說:『(原音)所以我會比較喜歡去少輔院,因為孩子有很多無限的可能,當然再犯率也高啦!但我覺得他們的可能性更高。』

李老師說:『(原音)累的時候,看到事情解決後那樣的氛圍,覺得能量又出來,又可以繼續了,不過,真的會有點辛苦,但是是值得的。』

幸好,台灣校園以及司法界有一群種子講師在各地分享修復式正義理念,他們正在前端走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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