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鋌而走險?青年詐騙車手的告白

  • 時間:2018-07-31 17:22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詹婉如
詐騙青年受訪
彰化監獄詐騙青年受訪。(RTI)

暑假是青年學子打工旺季,只想賺錢花用,忽略其中陷阱的大有人在!日前,中部警方破獲一起詐騙集團車手案,發現4名車手皆為未成年,最小的甚至只有10歲,堪稱是台灣查獲年紀最小的詐欺車手個案。涉世未深又容易受到金錢誘惑,彰化監獄裡,就有不少因詐欺罪入獄的青年,有人未成年就開始作案,年紀輕輕已是「資深員工」,也有人仗著頭腦靈活,成了「駭客專家」,以網路科技專長行詐騙之實。當警方大力掃蕩犯罪的當下,他們為何還鋌而走險?這集專題,來聽他們的陳述。

◎首次當車手詐騙阿嬤50萬 良心不安

受刑人阿昌說:『(原音)第一次做詐騙取款的時候有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去我和被害人約的地方拿錢,她是中年婦人,我那時候下車去她對面的大樓拿著公文等著,準備要過去,就很緊張。』

受刑人六百說:『(原音)其實那時候剛開始做的時候心理會不安啦!因為這又不是什麼好事情,那時候我記得我把錢拿走後眼淚就要掉下來,就是想她年紀已大,那些錢是她一生存的錢,騙完她之後,未來她要怎麼生存?』

很多事都有第一次,連為「非作歹也是」!穿著灰色的囚服、理著三分頭、20歲出頭的小夥子,阿昌和六百坐在我們的對面,陳述自己頭一回把錢騙到手的場景,談到當時還心有餘悸。

◎詐騙比業績 大鈔頻入袋

但六百也不諱言,當時拿了阿婆50萬新台幣是小Case,之後他則隨時拿著大把大把的鈔票入袋,而且因為他「講義氣」,早已從初入行的基層車手做到車手頭。

受刑人六百說:『(原音)(50萬元算大還是小?)小(最大有多少錢?)有630萬元,但那時候已經做到很順手、習慣了,也不會想怎麼辦,就是只想要拼業績。(你一開始在裡頭的工作是什麼?)我是當車手,然後變車手頭。(怎麼做才會當頭?)就愈做愈好啊!有一次我出事被關,沒有把上頭供出來,上頭就留一個職位給我。』

◎真警察v.s.假檢察官 正邪角力

相信很多人都有接到詐騙電話的經驗,與您接觸的這些成員,他們組織分工跟一般公司一樣,也會有業績壓力與升遷。阿昌說,集團裡有個角色是「筒子」,負責透過電話先取得被害人信任,而他是扮演「公務人員」,持有偽造證件,假扮檢察官,向被害人取款。

阿昌說:『(原音)我們都會去被害人的家附近看一下,如果他出門就會有人打電話跟我說他穿什麼衣服、長怎麼樣,然後我就跟著他去郵局,領錢。(通常他們跟你見面時,有說什麼嗎?)被害人會出來跟我們見面時,都沒有想要再多說什麼,只希望快點把錢給我們,讓我們拿去法院。』

刑警黃志賢曾多次破獲詐騙集團,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希望有效防止民眾受騙,不過,過程中有著深刻的感觸,特別是被害人在話術中被騙得團團轉,讓他們掙扎於「真警察」與「假檢察官」之間。他說:『(原音)詐騙案件最誇張的是我們真正的警察要攔阻他去匯款或面交時,他完全沒有辦法聽進去我們給他的建議,他完全被這支電話給控制。(他覺得你是假的?)對,電話那頭會告訴被害人,你等一下會遇到自稱是警察的人,你不要相信,他們都是假的。』

◎詐騙風險高 精華歲月牢裡渡

擔任第一線取款任務的風險極高,容易被警方逮獲,於是,詐騙集團大多利用涉世未深的青年執行,阿昌說,他是看分紅利潤豐厚才當車手,但是在一罪一罰下,六百和阿昌人生最精華的歲月就在牢裡渡過。

六百說:『(原音)愚蠢、無知!我出去就30歲了,而且現在不好做,判的刑期又長,以前法官判幾個月而已,現在刑期愈來愈長,像我十幾條就十年了,應該沒有人敢拚了,除非那些年輕人不知道做一條被判多重。』

阿昌說:『(原音)我們這種小孩都是沒有錢,也沒有在幹什麼,因為家裡的因素想賺一點錢,然後去做詐欺,這是因為賺比較快,但也很容易被抓。(最容易被抓的是?)檢察官(這麼危險的角色,你為什麼願意做?)因為錢比較多。』

錢多,當然風險高!黃志賢警官跟青年車手有多次交手的經驗,他分析,同儕的拉力及金錢的誘惑都導致年輕人願意鋌而走險。他說:『(原音)第一個他們認為這個利潤太高,第二個是朋友和同學在做,我也來做啊!第三個是這完全不用付出什麼勞力,他只要接電話聽指示去哪裡向誰拿錢就好。我會問他們,你明明知道這是詐騙,為什麼要要做?終究還是會認為對啦!這是犯罪行為,不應該,可是可以從他們眼神看出來,金錢的誘惑還是比良心欠譴責來的大。』

◎台灣不好騙 歪腦筋轉海外

近年,在台灣政府強力宣導下,民眾愈來愈不易受騙上當,導致詐騙集團成本升高,於是,有人把歪腦筋動到不用和被害人見面,錢也到手的海外,專門詐騙中國大陸民眾。受刑人阿迪就是機房裡的首腦人物。

阿迪說:『(原音)我們是做機房,扮成郵政局服務員核對被害人資料,說他的郵包沒有領,那只是個幌子,但確實有這個東西,你不領的話會被查扣,這是緊急郵件。詐騙管道有分兩種型式,一種是行動機、一種是座機,我們認為大陸人只要在家裡會接座機電話的,大部份是有錢人。(你們是專對大陸做詐騙?從來沒有看過被害人?)我們做大陸人,我們透過QQ聲紋比對,他看不到我,但我看的到他,駭入被害人電腦,轉他的鏡頭。』

談到海外詐騙,阿昌說,他也有經驗,因為詐騙手法要「轉型」才能維持,而且年紀輕輕的他就深知如何和對岸打交道。

阿昌說:『(原音)我也有做過打電話的,跟被害人說你的卡有涉嫌到詐欺洗錢,所以要把你的錢全部匯入我們公安局的戶頭內,再來我們會跟他要身份證字號和名字,其實名字也不用,因為他只要給我們身份證號碼,他所有個資都會跑出來,只要個資跑出來,我們就會交給二線,把電話給假公安,他們就會開始兇他,他就會緊張之後就會聽話,若公安不太會還會再交給三線,三線是專門教被害人怎麼操作提款機。』

◎為何做詐騙 他們這麼說

六百說:『(原音)(家裡頭的人知道你在做詐騙嗎?)那時候我在台北,我都跟我媽說我在台北做工,每個星期都會拿錢回去,我媽都問妳在做什麼?怎麼每個星期都拿這麼多錢?她第一句話說你不要去做壞事唷!她認為我在做壞事才有那麼多錢。』

坐在我們眼前的「六百」國中時是體育健將,但高中讀了一年就不想再讀了,在外遊蕩,爸爸白天工作,晚上在夜市擺攤賣熱狗,省吃儉用地拉拔他長大,怎知孩子走偏,成為詐騙集團一份子。

「阿昌」則是出身於父親入獄,隔代教養的家庭。阿昌說:『(原音)我缺錢缺很兇,然後朋友在做詐欺,於是我就去問他還有沒有缺人。(你缺錢是因為用藥嗎?)不是,是家裡的因素,因為家裡只有一個阿嬤,爸因為販賣毒品因為正在被關。我早上做詐欺,下午做賭場圍事的,阿嬤不知道我在做詐欺和賭場,我跟她說,我在做倉庫管理,因為我們做賭場都有名片,上面打倉庫管理,所以阿嬤就放心了。(現在她知道不就很難過?)對啊!但她沒有說什麼,因為我爸也是關好多趟了,所以阿嬤……也不能說她習慣了,只是遇到事情她就去面對。』

彰化監獄鼓舞班羅煒叡教誨師說,獄中走偏的青年,多是在原生家庭無法獲得滿足,轉而向外尋求溫暖。羅煒叡說:『(原音)因為我目前在帶彰監鼓舞班,就我們21位團員來說,家庭功能失能佔有很大的部份,不管是爸媽離婚或隔代教養都佔了很多,因為他們原生家庭功能沒有發揮,被需要或被關愛的感覺,他們在家裡得不到,但在外面得到。』

◎監內鼓舞班 青年受刑人沉澱反思

阿昌說:『(原音)我在彰監是打鼓的(這是你自己選的嗎?)是我自願報名,因為我剛來的時候監方有問我要不要打鼓或是參加國樂,我跟他們說去打鼓練一下身體也好。(有出去表演嗎?)有,去台北的交通部。』

六百說:『(原音)我學打鼓4個月了。(打鼓對你的意義是什麼?)練身體、很神聖的。』

羅教誨師說:『(原音)(他們何時練鼓?)開封後到午餐間,早上九點多開始,下午也一樣,一點多練到收封之前。(每天嗎?)是,因為鼓曲要大量的練習才行,而且還有體能訓練都需要培養的。』

年輕人精力充足,如何在獄中進行有效的矯正,讓教誨師們傷透了腦筋,於是,我們在監獄裡聽到了鼓聲,這是彰化監獄鼓舞班團練的聲音,受訪的詐騙青年全是其中成員!其實,他們不只學打鼓、練體能,還有自我反思沉澱的靜坐課程,學成之後,有機會赴政府單位表演,更於2014年與優人神鼓合作,在台北小巨蛋演出。監獄教誨師張錦倉說:『(原音)這些同學在神鼓班不是教他們出去可以打鼓謀生,其實我們有很多課程安排,像靜坐、冥想,或者訓練他們的堅持毅力和決心,我們要給他們一個舞台,讓他們有機會去外面表演,受到掌聲和鼓勵,這是一種自我價值的肯定,希望慢慢改變他。』

◎做詐騙毀青春 後悔換來十年刑

對於上台表演,獲得觀眾如雷的掌聲,這些青年眼神中充滿著正能量,然而,出獄後的打算,是不是也這麼自信呢?阿昌說:『(原音)我在裡面關的時候,我阿嬤有講,我哥去貸款給她開一間麵攤,她有講,我回去的時候可以去那邊幫忙顧攤子或去考一下餐飲類的證照。』

不過,因為是詐欺案入獄,又背負著近十條案件在身,所以刑期動輒十年上下,30歲出獄後的世界,是否還如同他們此刻的想像?套句青年受訪時的話,一路走來真是「得不償失」!

阿昌說:『(原音)以我現在的心態,你如果讓我出去,打死我都不想做這個,因為划不來,因為我們騙了一百萬,可能才拿了1、2萬,都是上面拿去,但關是我們在被關,都在浪費自己的青春。』

現在,獄中的他們每天打鼓、自我鍛鍊,表演是唯一接觸外界的機會,但受限於受刑人的身份都得帶著白色面具登台,期待他們把面具摘下的一天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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