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平教育「教出」同志? 走進青少年同志的心

  • 時間:2018-08-31 10:52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詹婉如
校園小同志赴央廣受訪
同志諮詢熱線社工阮美贏(左)及阿右(左2)、查理(右)赴央廣受訪。

為了力拚11月24日公投與九合一選舉合併舉行,下一代幸福聯盟八月底前遞出三項「愛家公投」連署書,共計198萬多份,其中一項提案係針對「台灣應否在國中及國小學生施行同志教育課程?」相關議題在台灣社會存在著正、反不同意見;在爭論沸沸揚揚之際,有一群人似乎被忽略甚至因此受創,我們走進青少年同志圈,聽見他們的心。

用同性戀來駡人!性平老師這樣引導

回憶一下,求學階段,你曾經被同學取笑過嗎?像恐龍、胖子、怪咖這類負面標籤不勝枚舉,當然,可能還有這一個「同性戀」。

高雄市正興國小林慧文老師回憶起多年前一個教學場景,她說:『(原音)那個孩子是哭著進來的,就跟我說老師誰誰誰駡我是同性戀!然後,我就在黑板上大大的寫同性戀,另外一邊寫異性戀。』

2004年,「性別平等教育法」在立法院三讀通過並實施,台灣的性別平等教育,自此有了正式法源,得以展開全面落實性別教育。之後像慧文老師一樣,在教學中帶入性別的老師愈來愈多;慧文老師說,我從來沒有預設過「應該」在什麼時候教國小學生「同志教育」,但總是會有個時刻告訴你,「就是現在!是時候了!」

她就這樣教國小低年級孩子,林慧文老師說:『(原音)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異性戀,當他們互相喜歡的時候,大家都會為他們祝福,可是當同性戀互相喜歡的時候,很多人會指責他們,我那時候就用一個同理心的觀點問學生,今天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可是大家都反對還駡你,你會怎麼樣?然後他們就很生氣地說怎麼可以這樣子!因為低年級是很有正義感的年紀,他們說,怎麼不可以?就是這樣小的一個孩子都知道為何我愛一個人,你要這樣駡我?這樣指責我?而且我們没錯,没有傷害任何人,可是怎麼會被駡?我說對!你看如果是你,你會不會很傷心?』

社會裡眾多對同志的爭論,讓青少年同志一次次被提醒「我是次等人」、「原來這麼多人覺得我不正常」。曾做過青少年同志心理調查研究的弘光科技大學護理學系助理教授、心理諮商師劉安真老師說,近來,社會中激烈的言論抒發,可能重重傷害那些沒有太多支持與資源,以及沒有向家人朋友出櫃的青少年同志。她說:『(原音)我們接觸到的同志小孩子甚至到大學生,他就是在旁邊看嚇到不行,他們連婚姻平權連署的攤子都不敢走過去,他走過去就擔心別人認為他是同志,就是那種害怕恐懼來自身旁許多反對的人,不管是教會還是家庭,所以這些人一直都存在著,只是我們比較少看到他們的身影。』

劉安真老師同時具有心理諮商師身份,常接觸躲在櫃子裡的小同志,她說心理學或醫學上有個名詞來解釋過得比較不好的青少年同志,稱為「內化的同性戀恐懼」,也就是說,在負面環境下成長的小同志,會排斥自己的身份,因為他們從小耳濡目染同性戀「很不好」,可是成長過程裡卻發現自己的性傾向與眾不同,於是,身份與價值觀產生嚴重的衝突。

我是誰?青少年同志的摸索

同志查理說:『(原音) 從幼稚園到小學,我發現自己對男生比較有興趣。(問:你何時跟家人或朋友說我的性傾向?)我一直到大學才開始跟親近的朋友和家人試著說,這段時間我都是隱藏自己,面具帶很深,可能也就是所謂的深櫃。』

同志阿又說:『(原音) 嗯!我現在18歲,性別認同是男生。(問:當你認識到自己是同志的時候,大約幾歲?)大概是國小五年級、11歲的時候,那時候我大多數的朋友是男生,但會特別跟一個女生朋友一起玩,我每天都很想去找她,那時候就很想去抱她和她相處,後來就感覺不太一樣,好像有點喜歡她。』

2位青少年同志阿又和查理受訪時回想,他們從國小甚至幼稚園,就發現自己對同性有特殊的感覺,小的時候會覺得「怪怪的」!但可以找誰問呢?這個問題,讓他們回溯起自己經歷的摸索期。

阿又說:『(原音)我當時没有跟別人說,但是我就上網路查資料。』

查理說:『(原音)我小學的時候就查關鍵字-同性戀等等,於是有很多同志論壇,也開始接觸到一些色情媒體。(問:你會不會像阿又用網路各種資料佐證我到底是不是?)我曾經從網路看一些文章,判斷你是不是同性戀,後來我找到更多資源,像一個網站秘密花園,它有線上諮商老師,那時候我在學校不敢跟老師聊,所以大約是小五小六的時候,有跟網站的諮商老師線上諮商。』

如果没有正確的引導,網路上的資訊充滿陷阱,這些探索過程中的危險,誰來把關?同志諮詢熱線在2013年成立專屬12到20歲的青少年同志聚會-芭樂小雞塊,在專業社工老師的帶領下,青少年同志們透過聚會認識自我,當然也教他們如何面對情感問題。

社工阮美贏說:『(原音)我們聚會的時候各個議題都會談,當中性也是我們一定會談的,因為老實說異性戀的性在學校都被談的夠模糊的,同性戀的性行為更不會被碰觸到,根本是個零;没有教變得他們只能上網學,那網路教的會讓這群年輕的小孩放到更高的風險之下。』

小同志出櫃後 接下來是父母的震撼

從國小的茫無頭緒到青春期,阿又積極透過各種管道,想了解世界上有没有跟自己一樣的「人」,於是,他找到了同志諮詢熱線,更把父母帶到機構,當然,引起了喧然大波。

阿又說:『(原音)2014年我念國二,那一陣子我參加芭樂小雞塊的活動,我都不敢跟家人講,我都說要跟朋友出去,但跟去哪兒又沒說清楚,可能年紀比較小,所以父母也會懷疑,所以有一天我就負氣說,那你們跟我來吧!(問:到熱線?這對父母來說還没心理準備啊?)是。』

社工阮美贏說:『(原音)我有印象,那天我們辦活動,突然之間有人說,那個誰的爸媽跟來了,一開始相當傻眼,想說怎會這樣?但活動已經要開始了,我們那時候一個同事跟著阿又,一個跟爸媽聊,後來結束後大家才聊没想到父母會來到現場。』

阿又說:『(原音) 我爸媽知道這是同志的協會之後,第一時間不能接受(問:回去之後有跟你聊很多?)有,他們跟我說,希望我可以等到大學再參加這類活動。』

我是「同志」!跟父母出櫃需要很大的勇氣,他們第一時間經常無法接受,甚至引發家庭糾紛;更何況是十幾歲的孩子,要這麼早肯定性傾向嗎?這是很多爸媽的疑問。

性別平等教育大平台講師張明旭,經常受邀赴校園分享性平教育,即便是他,也是花了3年的時間和父母溝通,才走到現在理解與支持的一步,受訪時他笑著說,這還算快的!那麼,若家裡的孩子跟父母出櫃,特別又是未滿18歲的年紀,父母可以如何回應呢?

張明旭老師說:『(原音)我們接到青少年同志來詢問時說,我還在探索自己是不是同志,那你們覺得呢?我們都會跟他們說,没有關係,你就慢慢探索,找到你真的喜歡的樣子,你真的喜歡的人再說,你也不用現在就開始決定,但這件事情都要回歸到自己為主體。』

阿又說:『(原音)(問:你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清楚,可是這是我當下的感覺;我跟父母講,你們不接受就代表我整個人被否定了,之後行動有點被受限制,然後我的網路也被停掉了;後來當然還是會趁機去熱線,也有被發現,但是我很幸運,我的爸爸知道我去熱線,但他會當作没這回事,有一次他找我談,他說我很任性,可是他很愛我,他覺得這樣小的年紀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希望我再想想,但是他讓我參加這樣的活動。』

同性戀不是病 無需治療「改造」

阿又想做自己!情竇初開,喜歡上「不該愛」的人;其實,天下的父母永遠是愛孩子的,阿又最後獲得父親的接納;但另一方面,也存在為了孩子「好」,帶孩子去「矯正」,讓他變回「異性戀」的家長心態!

電影「她的錯誤教育」在同志圈引發話題,該片曾榮獲2018年日舞影展最高榮譽評審團大獎,目前在台灣上映;其故事改編自2012年同名暢銷青少年成長小說,描述一位同性戀少女卡麥蓉強迫被送入「性傾向改造」夏令營的故事。

張明旭老師看完了該片,並帶領觀眾映後座談,他說:『(原音)因為這部片子談的是美國,美國矯正治療常見的方法是電擊、毆打,除了這種肉體性傷害外,精神的也很常見,像把你關在房間裡,一直放聖經,這樣疲勞轟炸要你悔改,每天做一些勞作,認為這樣可降低你的罪,就像電影裡的過程,甚至會用一個很可怕的做法是要求你的家人過來,例如男生做出陰柔的表現時,就開始唾棄、孤立你,把你原有的支持體系全都拔掉,例如強迫轉學或到影片中的夏令營。』

其實,2013年,「國際走出埃及組織」主席艾倫‧錢柏斯就曾向LGBTQ(同性戀者、雙性戀者、跨性別者與酷兒)發表了一份道歉函。函中對過去他們提倡改變及治療性向作為,而導致這類家庭遭受污名化,甚至當事人因此終結了自己的生命感到抱歉。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也早在1973年,就將同性戀傾向從《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中除名,更在2009年公開譴責轉化性傾向療法。長年關注同志心理的精神科醫師小衛,曾在央廣受訪時,談到被父母強迫帶去看診的經驗。他說:『(原音) 因為我是一個男同志,當然小時候也就了解自己的身份,大約20歲左右時跟家人出櫃,當然家人聽了很驚訝,後來就說帶我去看精神科醫師,請醫師評估一下;於是我在去看精神科醫師的前一天寫了一篇萬言書,寫說我自己没有精神病啊!當志没有什麼不好!為什麼這個社會要這麼多壓迫?那時候是熱血學生階段,又看了很多國內外的書,所以我很激動。於是,當天到了診間,是一位兒童精神專科醫師,他非常仔細聽完我講的之後,令我非常驚訝的是,他連一句反對我的話都没有,反而是用了非常支持我的方式,花了很多時間鼓勵我,他也跟我說身為同志不是任何精神疾病,不需要治療,你也不用擔心,只是你未來在行醫的這條路可能會比較辛苦,他也幫我打打氣,另外,他也花了很時間跟我父母解釋。因為這次的經驗讓我對精神科有非常大的好感與感動,所以在當時,我想如果我有一天成為醫生的話,我也會想成為那樣的醫生,其實這也讓我日後在當精神科醫師有很大的力量。』

但遺憾的是,在國際走出埃及組織主席道歉並解散後,試圖「矯正」同性戀者的機構依然存在,甚至是在台灣!2018年2月,台灣衛生福利部以函釋方式,禁止「性傾向扭轉治療」,違者將依《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或《刑法》開罰。

其實不想躲在櫃內 期待被看見與認識

其實,台灣在改變,在性別平等教育中茁壯下的青少年,對於校園內多元性別傾向的同學,包容度愈來愈高,來,聽聽這個世代的想法!

國中生說:『(原音)我覺得很正常,感情本來就不用分男女。』

國中生說:『(原音)他喜歡誰不是我們能管的,把他當一般人看待還是可以一起打球,他還是朋友,要尊重他。』

國中生說:『(原音)之前有一個學長,他有偏女性的講話和手勢,比女生還要更誇張,可是你不會因為他這些緣故就不相處,你反而會發現他不像一般男生比較衝動,他還會幫別人多想。』

這群受訪的國中生,他們在學校學著認識、理解與尊重他人,但是大人們還是擔心孩子被教科書「帶壞」!

性平教育怎麼走?公民有權透過投票決定,但若最後結果是確定國中及國小階段不施行同志教育課程後,以可預見,一個個渴望被理解的靈魂,甚至有同志小孩的家庭,將被民主機制給遺忘。

查理說:『(原音)我爸進來房間找我說,他說其實你媽真的很難接受;以前我有討厭我爸爸的地方,但很意外我爸這個時候變得很開明,他說若你真的是同性戀,你的家人不支持你,他說,我想就也沒有人會再支持你了,畢竟家裡是最親的人,雖然他對這件事也没有那樣好接受,但是他仍然會支持我,我那時候一方面覺得自己很幸運,另一方面覺得還有很多課題要去面對的感覺。(問:你有没有想過高中的時候,真的有遇到一個願意教多元性別的老師,你會支持那位老師?而且願意在課堂上公開你的性向嗎?)會。』

阿又說:『(原音)我希望老師能自然地介紹多元性別,老師也能多交幾個多元性別的朋友,他就能講得很自然,當老師一自然的時候,同學也不會認為這是什麼大事,大家就會覺得這就是每個人不一樣的地方。』

採訪過程,我們聽見青少年同志不想只躲藏在櫃子的心聲!「愛家公投」連署書提案針對「台灣應否在國中及國小學生施行同志教育課程?」面對連署家長的擔憂,弘光科技大學護理學系助理教授劉安真老師大聲呼籲,多方研究早已證實,教育其實無法把人「教成」同性戀。她說:『(原音)事實上性傾向的形成很複雜,但絕大部份研究認為這不會是後天的教育造成的,因為没有這樣的證據可以支持;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會說,所有的同志都是受異性戀教育,他從小就在看白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而且同性戀是來自没有同性教育的家庭,因為他的爸媽都是異性戀。』

劉安真認為,關切所有人的需要是教育的本質,性別教育係由專家學者共同討論後訂定,目的就是希望每個人都能有機會從中學習認識自我,也如同我們的孩子透過鄉土教學的教導,認識台灣這塊土地上的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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