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移工#Me Too(二)公道從何來

  • 時間:2018-09-13 16:02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詹婉如
在台移工#Me Too(二)公道從何來(主圖)
#Me too女孩-印尼移工Ani勇敢申訴男雇主的不當對待,期待台灣司法還她公道。(詹婉如攝)

外籍移工在台人數逼近70萬大關,其中社福勞工已超過25萬人,他們是台灣高齡社會下長期照顧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但是,社會中曾發生女性家庭看護工遭雇主性侵,被害人錄下痛苦過程蒐證,因而引發軒然大波;雇主與移工是在權勢關係下被迫性交案件的典型,當她們鼓起勇氣血淚控訴後,得經歷多少關卡,才能將惡狼定罪?

等待與煎熬 庇護中心內心情複雜

記者問:『(原音)今天吃什麼啊?』

印尼移工Su(化名)說:『(原音)這個…炒麵。』

記者問:『(原音)中午幾個人吃呢?』

印尼移工Su(化名)說:『(原音)有人出去找工作了了,今天6個人吃。』

一間外籍移工庇護中心裡,不到中午十二點,早已香氣四溢,負責掌廚的移工姐妹正在準備中餐,今天來點兒家鄉味-印尼炒麵;接著,走入她們的寢室,一層樓有2個大房間,每間各有十個床位,房內雖然不算寬敞,但是,總算有一個讓她們遮風避雨的空間。

在政府的保障下,曾是被害者的她們與一般移工不同,這時,也擁有了自由選擇雇主的權利。是的!就像一般台灣人一樣,面試上班去。

印尼移工Ani(化名),她說:『(原音)現在的工作是照顧一個帕金森氏症的阿嬤,要照顧她的日常生活和幫她洗澡;雇主人很好,大部份是中午過後再去上班,所以上午若要出去買東西,雇主也都允許我出去買東西,我一個月可以休假2天,只要先跟雇主協調,只是要先說,否則阿嬤没有人照料。』

Ani在工作媒合後,終於等到一個好的雇主,熬過5個月没有收入的日子後,一切都值得,但不是每個姐妹都能頂住没有錢寄回家的壓力。

菲律賓女孩Mary曾入住庇護中心2回,她說,當時一心只想快快找到新工作,怎知羊入虎口,遇到猥褻她的阿公,Mary說:『(原音)我當時没有選擇,因為我一定要快點工作賺錢,才能寄錢回家……。』

Me too女孩-菲律賓移工Mary受訪,指控「阿公」企圖拿錢與她性交易,在她拒絕後,「阿公」經常憤而動手凌虐她/詹婉如 攝

支持系統不足 監委:求助者得得付出代價

監察委員王美玉說:『(原音)這份調查報告中,我自己覺得值得大家重視的地方是,受害者七成是來自家庭看護工,看護工和產業工不同的地方在哪裡?產業工在工廠,他一定有同儕朋友,住在宿舍相對安全;看護工則是一個人走進一個家庭,相對她勢單力薄。』

監察委員王美玉翻開今年5月提出的調查報告,她指著特別被圈起來的633數字說,這是2012年至今年2月為止,衛生福利部接獲外籍移工被性侵的通報案件量,其中70%為家庭看護工。

經過八個月的實地訪查,她相當清楚,一個移工女孩從鼓起勇氣通報、成案到最後的司法訴訟得花多少功夫。

監察委員王美玉說:『(原音)支援她的資源非常少,比如說通報後立即被帶離不良雇主家,她没有工作收入,來台灣的仲介貸款每天要繳利息,不僅没有薪水,回過頭家裡還需要錢,所以你想想看,被害者通報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遇到危險要求助,是人求生的本能,但對來台賺錢改善家計的女孩來說,得考量的更多!由於移工與雇主權力關係的不平等、中途中止契約困難等因素,使得移工在遭受性侵害時多數選擇「隱忍」或「逃逸」,但是,這都不是長久之計。

若最後決定尋求政府協助,但是,光打求助電話就是第一道關卡,勵馨基金會外勞庇護中心督導李凱莉就談到,曾協助過一名身處偏鄉,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以對外聯絡的女孩,她說:『(原音)外在的支持和資訊的給予會讓她們有勇氣打1955求助電話,我們也有看到一個姐妹工作在偏遠山區,電話也不通,所以她只有趁没有人在的時候偷偷跑到外面,趁有訊號的時候偷偷發一點簡訊,丟出一點訊息後,慢慢地才能由她的朋友協助通報。』

「Me too女孩很多不敢講,也未受基本勞動法令的保障!」勵馨基金會社工督導李凱莉看見女孩受害中的結構性問題/詹婉如 攝

無人證物證 法庭正義難以取得

就算女孩在面對受害處境時,大聲求救,但講求證據的法庭上,真能給被害者一個公道嗎?經常承辦相關案件的法律扶助基金會台北分會宋一心律師說,實務上,若雇主存心不讓移工使用手機,在没有目擊者、缺乏事發現場的錄音、錄影證物,事後又有没有驗傷舉證,案件很難成立,導致移工受害者經常成為法庭裡的弱勢。

宋一心律師說:『(原音)法庭中法官都會有無罪推定的認知,但對一個外勞而言,我不知道她究竟應該做到什麼程度?有一個案子是那個法官認為,妳曾經可以打電話求助,也有發簡訊,但是為何簡訊當中没有提到受侵害的事?但站在我們的立場是,我電話也打了,陌生人也求助了,為何我還要簡訊再求救一次?這個案子法官從很多矛盾的地方集結起來,所以認為被害者指控不能採信;一個台灣人如果真的在職場上發生性騷擾或侵害問題,我們有很多的管道可以對外發聲,可是這對外籍移工來說,可能没有辦法。』

無留下求助證明,法庭上,法官研判案件的確實性及嚴重性將產生困難,那麼,交了大筆仲介費的仲介公司人員,或許理解移工困境,能找他們嗎?宋律師說,勞動部規定,仲介公司應定期訪視移工,訪視報告會成為公司評鑑依據,但由於擔心公司和雇主間存有利益關係,女孩也不太敢跟仲介反應,所以,我們經常聽到有人質疑女孩兒們為何不「早」求救的責難之詞,一般民眾在發出所謂「正義」之聲時,有多少人也能站在她們的處境想想。

宋律師說:『(原音)打官司前她有很多的困境,可是即便打了官司,她也有很多事情得去面對。』

最後,就算進入訴訟程序,移工的語言、文化差異,通譯的素質良窳,也會關乎案件的成敗。她說:『(原音)檢察官問她說,你承不承認跟人家通姦?她是這個案件的被告,通譯就譯成你有没有跟雇主發生性行為?那位外勞就說有,我有跟雇主發生性行為,通譯就翻到這裡,可是外勞還有說一句,我是被逼的!後面這句通譯就没有譯;那法官認為,妳就是通姦罪了,因為妳自己也承認了;關乎到被逼就很有趣,妳是怎麼被逼法?是涉及強制性交?還是被利用權勢性交?就不知道了,因為一切問到這裡就結束了。』

無留下求助證明,法庭上,法官研判案件的確實性及嚴重性將產生困難/Forter示意圖

事前防範系統 查察工作落實不易

比起事後官司,事前防範傷害的發生更為重要,面對家庭看護工權益保障問題,勵馨基金會社工督導李凱莉說,她們根本没有專法保護。家庭看護工不受《勞動基準法》保障,因此她們經常面臨「全年無休」,365天在家超時工作,若雇主又限制她們手機使用權,當遇到不當對待時,往往沒機會、時間能夠向外求助。

於是,政府就設計了外勞查察員的角色,主動出擊!

李凱莉表示,查核人員是家庭內的女孩安全重要把關者,但實務上也遇到執行困難。她說:『(原音)雖然在法令上,雇主不讓外勞查察員進門會被懲處,但實際上雇主會用各種方式,讓外勞查察員吃閉門羹,不讓他訪視家裡的外勞,這樣就無法得知任何訊息,第二個是,你進去之後,很多移工也表示,她們不敢講,或者是雇主在旁邊看著妳,怎麼講?第三是語言不通,所以查察員會說,没有異狀啊!甚至我們之前一個性侵個案,不起訴的原因是,因為查察員訪視的時候,她没有向查察員反應求救訊息。』

移工政策周延不足問題 監院持續監督

監察院的報告中,就特別談及外勞查察員的效能,當中描述,雖政府有相關預防機制,運作因檢查效能不足,仍無法防範於未然。在監察院調查報告提出後5個月,究竟政府相關單位如何回應?監察委員王美玉說:『(原音)這2年台灣的外籍移工大量增加,我這份調查報告出來的時候,到今年2月時台灣有67萬移工,但是台灣在2013年的時候,移工人數只有40多萬,所以成長很多,但我們用就業安定基金聘請的勞檢人員大約274人;勞動部也承認,隨著外籍移工人數大量增加,成長快廿萬人,你還用一樣的人力去做勞檢工作,當然是力不從心;所以我案子提出來後,勞動部已經在5月24日有一個檢討會議,當中決議增加76人,所以至少現在有350人,以彌補人力不足。』

調查報告中還提到,移工接受庇護安置時無收入卻仍需背負龐大貸款問題,王美玉建議,財源或許可由雇主繳交的外勞就業安定基金財源給付,才能讓受害移工安心尋找下一份工作,當然,調查報告其它應改進事項,監察院還將持續督促勞動部及衛生福利部檢討改進。

監察委員王美玉說:『(原音)政府應該要去考量,因為你有這樣的人力需要,所以,我們要給予移工朋友,一個什麼樣的、相對的一個系統性的支持,應該要有一個符合人性的想法。』

監察委員王美玉認為,在移工政策上,政府應提出更周延且強而有力的支持政策/詹婉如 攝

官司打贏 移工:他會坐牢嗎?

相對保守的亞洲的文化裡,認為被性侵是羞恥、骯髒的,擔心別人看不起她,更不敢將事情告訴任何人,但是,這不但是妳的錯,妳的勇敢還會幫助其他姐妹不再受害。

然而,若贏了官司法院宣判後,姐妹們最關心的不是金錢的賠償,而是這個!她說:『(原音)官司打贏了,這個移工朋友是告訴我說,打贏了?那他有坐牢嗎?她只關心加害者有没有坐牢,其他金錢的補償,她並没有那麼在乎;另外一個移工也是,被告其實没有任何財產,她說没有關係,因為被告被判很多年,真的!她說没關係,因為加害者有得到應有懲罰,她就OK了。』

做身體的主人 移工9月30日快閃行動

Mary(化名)說:『(原音)我會跟妳說我的事,是我認為現在是時候了,我應該忘了過去的不愉快,繼續往下走。』

這首輕快的印尼舞曲,是移工姐妹們共同選出,她們正在努力地排舞,透過表演傳達她們心裡的期待-自由自在不受束縛,做自己身體的主人。

李督導說:『(原音)台灣民眾可能不是冷漠的,而是他不了解,因為對移工的經驗可能是鄰里間的經驗,我隔壁的人,他聘了什麼樣的外勞,其中的經驗分享,可是我相信,不會有雇主到外面跟別人說,我每天就會對她摸一下,不可能會有這些訊息出來;Me too是一個國際性的倡議,但是,它也更關乎就在我們身邊的每一個移工,她們的人身自由和身體自主權,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們很希望台灣民眾跟移工一起來參與這次的快閃行動。』

這次快閃行動主題是「Me too with migrants」,9月30日下午1點到2點,您將可以在板橋車站,看到移工姐妹們展現自信的快閃舞姿,到時,也別忘了給予他們最熱烈的掌聲。

庇護中心一隅,專門收容遭逢不當對待的移工女性,也是Me too女孩安全避風港/詹婉如 攝

相關留言